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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考文与登州文会馆

2014-09-29 本文来自:《国际人才交流》2014/09 作者:左娜 分享 |

中国第一所大学当属谁家?是《辞海》中定义为“中国近代最早的大学”、声名远扬的京师大学堂?还是始建于1895年、号称中国近代历史上第一所新式大学的天津大学前身北洋大学?抑或是某些学者提出的,诞生于19世纪90年代、完全按照西方大学模式建立的上海圣约翰大学?然而在学界众说纷纭的讨论中,唯独不见一所具有150年历史的古老学府的身影——那就是登州文会馆。这所教会学府在1884年获得美国北长老会正式授予的大学资格,这比上海的圣约翰大学(1892)早8年;比北洋大学(1895)早11年;比京师大学堂(1898)早整整14年。无论是从资格认证、学制章程、师资力量等各方面来看,登州文会馆都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中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为现代高等教育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有学者认为登州文会馆是真正意义上中国的第一所现代大学,也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国最好的大学。登州文会馆的创立与发展离不开一位在山东生活了45年,为中国近现代高等教育奉献一生的美国传教士——狄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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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考文

从蒙塾到大学

 

狄考文(Calvin Wilson Mateer)1836年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基督教家庭,父母都是长老会信徒。家庭的影响以及他在神学院学习的经历使他萌发了海外传教的志向。1863年,狄考文携新婚妻子登上了纽约开往中国的客船,经过一百多天的辗转、跋涉终于到达了登州(今蓬莱)。初到中国的狄考文与另两名传教士商议,于登州城城北一座破观音庙建起来了蒙养学堂,收养了6名“寒素不能读书”的贫民子弟,授以数理化、音乐、地理等课程,并全权照顾学生生活。

当时的中国正处在被迫开放国门所带来的困惑中,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与他们带来的近代科学给当时的中国民众带来的是稀奇、怀疑、甚至是恐惧。民间甚至谣传说外国人能用魔法吸干孩子身上的血,因而很多民众不愿送孩子去接受西式教育。由于民众的抵触和生源质量普遍不高,蒙塾开办9年来收91名学生,而学成者只有十分之一。因此,狄考文开始改变招生策略,改招年纪稍长,有学业基础的学生,学堂生源大为好转。1873年,学生邹立文在狄考文的鼓励下参加蓬莱县考,结果名列前茅,学校声誉大振。此后的文会馆典章中规定到:“凡入备馆之弟子,必先读毕四书,讲妥二论,方能收纳。凡欲入首班者,须讲毕四书,作妥题讲并数学及地理志等书。凡学生初到馆是,必祥为考试,考准者方蒙收纳。”将考试也纳入招生条件内。

19世纪70年代起,狄考文开始在蒙塾的基础上以西方教育模式着手扩大学堂。西方教学组织形式—班级授课制首次被引进到中国,按学生程度、年龄区分授课。学制上,设备斋三年,正斋六年,“正斋视高等学堂之程度,即隐括中学在内;备斋视高小学堂之程度。”在课程设置上,保有四分之一的传统经学课程,同时大量引入了西学如数理化和天文、航海、测绘、动植物学等。由此层次分明、因材施教的科学课程体系逐渐建立起来了。文会馆典章中就曾明确记载:“馆中所学指数,业经诸位先生按先易后难自然之次序,详细斟酌,定为课程。凡四书五经及他类要学,皆总括与课程之中,使学者可拾级而登。”同时,还有史料证明,文会馆开设的自然科学课程“在当时中国的学校中处于领先地位”,其心灵学(心理学)、是非学(逻辑学)和富国策(经济学) 以及世界地理、历史课程“是在中国教育系统中最早开设的课程”。1876年,学校首届三名中学生毕业,借此机会狄考文将校名改为“登州文会馆”,取“以文会友”之意,英文名为Tengchow College。1884年,美国北长老会总部正式授予登州文会馆大学资格。至此,登州文会馆从小小蒙塾转变为了一所体制完备、中西学兼备的成熟大学,这花去了狄考文20年的心血。

撑起文会馆的一片天

 

要在19世纪的中国办好一座西式大学,狄考文必定会面临的问题是:教师、教材、教学设备等保证大学正常运行的必需品如何来?彼时的中国正值内忧外患,外国坚船利炮激发了民众反洋仇洋情绪,腐朽的政府中也少有高瞻远瞩的知识分子认识到西学的重要。因此,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能加以利用的西学人才以及西学书籍、设备都寥寥无几。狄考文的教育事业必定是一项筚路蓝缕的开创之旅。

师资力量是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起初是狄考文夫妇上阵,丈夫教授常识、算数,妻子狄邦就烈则负责音乐、地理。随着首届毕业生的产生,学生邹立文留校任西学教习。此后教师队伍有了可靠来源,学校教授自然科学的教习主要由本校毕业生担任,前后留校任教的毕业生有20人之多。而自1864年到1904年,登州文会馆办学40年,聘请的外国教习很少,除3任监督狄考文、赫士、柏尔根外,仅聘过3个外国人为正式教习。登州文会馆正是用这种内部“造血”的方式实现了师资力量的良性循环,也实现了狄考文一直以来秉承的以中文教学的理念。

教书授课的另一个必备工具—教科书也是由狄考文亲自动手编写的。狄考文与邹立文为备斋(相当于小学)数学教学所编写的《笔算数学》课本成为了我国最早的笔算课本。这本教科书系统翻译了西方的算数知识,并首次引进了阿拉伯数字。此外,狄考文还编著了《代数备旨》、《形学备旨》(几何)、《振兴实学记》、《理化试验》、《电学全书》、《电气镀金》、《测绘全书》、《微积习题》等。其继任者赫士编有《对数表》、《声学揭要》、《热学揭要》、《光学揭要》、《天文揭要》、《是非学体要》(逻辑)。这些课本的相继问世构成了文会馆理科教学的主要内容。

除了师资、课本,狄考文还考虑到要建立起完整的教育体系,实验必不可少。就算在回到美国休假期间,狄考文也没忘记盘算着如何进一步完善文会馆的教学:他从美国的光学仪器厂、电力公司弄来了望远镜、发电机等设备,同时还亲手设计制造一部分实验仪器。在大学部开办后的第三年,狄考文的工作房和理化室也大体完成。在设备方面,有锅炉、蒸汽机、柴油机、电动机、发电机、铣床、电镀设备、磨光机、螺丝机以及木工和锻工所应有的一切工具。物理室有一些必要的设备仪器,化验室有各种药品、药水,供教学实验使用。还有瓦斯灯(后有了电灯)、烧焊用具、各种电池、显微镜、望远镜等。可以说文会馆的实验室在当时的中国是首屈一指的。

此外,在学校的行政管理上,狄考文也丝毫不懈怠:文会馆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规章制度让学生遵守,如礼拜制度、斋舍制度、讲堂制度、放假制度,以及一些禁令(包括禁烟、禁鸦片、禁酒、禁谎诈等)和赏罚条款等。同时,文会馆规定了严格的考试和升留级制度。“各班所学之书,每至伏日与年终放学时,必详为考试。各班考准者,即升上班,不准者即罚令仍学此班,或遣之归家。”考试分为日、季、年试。日试为口试,教习暗记分数;季考为笔试,主要考查学生对“学理”领悟情况;年考以数学、代数、五经为主,不及格罚令复学。正斋学生逐一通过六年的所有课程的考试,“馆主欲为表之,故特赐一文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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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笔算数学》课本

前路漫漫,薪火相传

 

狄考文苦心耕耘文会馆数十年,至20世纪初期已蜚声国内,成为了当时中国西式学堂的标杆。狄考文用大半生操劳成就了教育事业,也迎来自己的花甲之年,这把星星之火也到了传承下去的时候。1896年,赫士接任狄考文成为文会馆第二任校长。同时,许多文会馆的毕业生也崭露头角,逐渐成长为中国教育的新生力量。

1898年,光绪皇帝采纳了维新派的主张,实行变法办洋学堂,聘任北美基督教新教长老会教士丁韪良为总教习,并授权他选聘刘永锡、于志圣、仲伟仪、王长庆、鸿奎、连英煌、朱葆等8名登州文会馆毕业生任数学、物理和化学等西学教习,还聘请多位汉学教习,共同创办了京师大学堂。

1901年初,慈禧下诏变法,欲实行“新政”,又于7月废八股,8月下令各地书院改为学堂,并要各省都设大学堂。山东巡抚袁世凯曾参观过登州文会馆的现代实验室,并与狄考文、赫士私交甚深,加上清军修械所的技师都是狄考文培训出来的,因此深知办洋学堂的重要性。应袁世凯的邀请,校长赫士博士亲自挂帅,率领文会馆众教习及文会馆优秀毕业生,并美籍教习4人,沿用登州文会馆办学模式于1901年10月在济南创办山东大学堂。  

此后,全国各省纷纷模仿山东大学堂,争聘文会馆毕业的学生为教习。因各省办大学需要的师资太多,文会馆毕业生有限,后来连文会馆肄业的学生也都被聘去。除任教于京师大学堂、山东大学堂外,其他毕业生先后任教于16个省的高等院校,北洋大学、山西大学堂、江南高等学堂、上海圣约翰大学、湖南雅礼大学、云南法政学堂等;军事学校有保定和奉天的陆军学堂,以及云南的讲武堂等,主要担任数、理、工和天文等学科的教学,为中国近现代教育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与此同时,登州文会馆在20世纪初这十余载中几经变迁,最后汇入中国近代大学发展体系的大海中:1904年,因义和团运动局势所迫,文会馆迁至潍县,与英语浸礼会的广德书院合并为广文学堂。1917年,广文学堂和神道学堂搬迁至济南,与共合医道学堂一起,正式更名为齐鲁大学。

1所大学,45年,208名拿到文凭的毕业生,狄考文在风雨飘摇的近代中国为国人打开了一扇通往科学与进步的大门。纵来到中国的初衷是传播上帝之爱,但狄考文为登州文会馆所倾注的心血却展现了超越信仰、人类共通的美好品德:为他人奉献的精神、追求理想的纯粹热情以及对一方土地的热爱。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这是对狄考文一生最精准的描述。

狄考文曾说:“我已决定把一生献给中国;我期望住在那里,死在那里,葬在那里。”

1908年,狄考文于青岛辞世,葬于烟台玉皇顶。

(本文参考大众网文史《一位在中国生活了45年的传教士》、光明网《传教士狄考文与中国第一所教会大学的诞生》、水母网《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始于烟台》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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